【同人文|长篇连载】笑傲江湖同人小说《琴箫和鸣》| 第三章《倾心》

上一章《风起》 | 返回《琴箫和鸣》目录 | 下一章《同行》

  琴声微顿,少顷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轻启。

  只见一妙龄女子立于门内,手扶竹扉,这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,明眸如秋水,肤色似初雪,着一袭青衣,在这翠竹的掩映下清丽绝伦,当真美得不可方物。

  令狐冲不由得看呆了……

  待他回过神来,意识到自己失态,忙移开目光,拱手作揖以掩尴尬:“在下冒昧,扰了姑娘清静,方才那清雅琴音,可是姑娘所奏?”

  那绿衫女子并未答话,只微微点了下头,随即转身,向着院内走去,看她步履舒缓,似有相邀之意。

  令狐冲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,眼前景象令他精神一振。

  小院不大,却遍植修竹,绿意盎然,一条碎石小径蜿蜒通向几间竹舍,他目光扫过东侧竹丛旁一片草地,见中央沙土微陷,尚留有习武之人的足印痕迹,再观前方女子行走间气息绵长、步履无声,显然身负上乘内力。

  他心下明了,当即抱拳道:“在下华山派令狐冲,偶闻仙音,心之向往,冒昧打扰,敢问姑娘如何称呼?”

  女子停下脚步,轻声道:“我叫盈盈。”她只报了名字,其余来历背景,一字未提。

  “盈盈……”令狐冲将这名字轻轻念了一遍,忽而展眉一笑,“果然是人如其名,人美名字也甚是好听。”

  盈盈垂下眼睫,并未接话,待得两人于这院中竹亭坐下,她斟上一杯清茶,道:“公子莫要取笑人家,请用茶。”

  令狐冲接过茶盏,道:“绝非取笑!话说此处如世外桃源,清幽绝俗,加上姑娘的雅奏,我虽不通音律,但心里竟有说不出的畅快。”

  盈盈听了浅浅一笑:“公子喜欢便好,”她略一停顿,又道,“公子方才说……不通音律?”

  “正是,”令狐冲放下茶盏,“我自幼被师父收养于华山,整日习武练剑,于丝竹之道确是不懂,不过……”

  “不过什么?”盈盈抬眸看着他。

  “不过前些日子,我在衡山城目睹了两位前辈,以毕生心血谱就了一曲绝唱,令人心折神往。”

  盈盈身子微微前倾:“哦?竟有此事?不知是哪两位前辈?那首绝唱又是什么曲子?”

  令狐冲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:“此二人一为衡山派刘正风,一为日月神教曲洋,原本正邪殊途,但两人却因音律结缘,共同创制了一首《笑傲江湖之曲》,并说此曲乃千古所未有,只可惜……”

  “原来是他二人……”盈盈惊讶一声,续道,“只可惜什么?”

  “只可惜两位前辈被奸人所迫均已仙逝……”令狐冲声音低了下去,“他们临终前曾感叹,此琴箫合奏曲须得两位志趣相投、心意相通且修为相若之人,方能共同演奏出精髓,天地茫茫,这般契合的知音,恐是难寻……两位前辈在弥留之际托琴谱于我,让我将这《笑傲江湖之曲》携至世上,觅得传人,可惜我不通音律,也不知何时才能完成两位前辈的遗愿。”

  盈盈听了,动容道:“音律相通,竟能超越正邪与生死,如此绝响,定是精妙非凡……”

  令狐冲见她默然出神,语带向往,心下登时起了共鸣,当即从怀中取出那本《笑傲江湖》曲谱,双手递过:“刚听姑娘你琴音绝妙,定是深谙琴道之人,倘若姑娘你能够演奏这《笑傲江湖之曲》,我想刘、曲两位前辈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到欣慰的。”

  盈盈双手接过谱子仔细翻阅,她越看越是凝神,末了禁不住叹道:“此曲构思奇妙,意境超然,确非凡品!令狐公子,不知……不知盈盈可否试奏一番?”

  “求之不得!”令狐冲欣然应道。

  盈盈起身,走到琴案后坐下,侧首向他笑了笑:“公子稍坐,盈盈献丑了。”说罢,指尖按弦,清越的琴音便自她指下流淌而出。

  初时琴音潺潺,如溪流淙淙,渐而开阔明朗,似高山巍峨,云海苍茫,令狐冲闭目聆听,衡山城外荒山月夜,刘正风与曲洋临终合奏的景象仿佛重现眼前。

  一曲奏罢,他忍不住击掌赞道:“好!正是这般气象!”

  盈盈莞尔一笑,又取过竹箫,将那箫谱部分也演奏了一番,箫声幽沉低徊,另蕴着一股苍远韵味。

  待余音散尽,她闭目凝神片刻,轻声问道:“公子觉得如何?”

  “姑娘琴技出神入化,果然深得两位前辈曲中真意!”令狐冲又道,“可惜姑娘只一人,也只能分别演奏这琴谱箫谱,要寻得如两位前辈那般心意相通之人共奏此曲,怕真是千难万难……”

  盈盈低眉轻叹,似在自语自言:“是呀,这世上真能寻得那般心意相通之人么……”

  令狐冲也叹了口气,接着道:“我虽羡慕二位前辈的襟怀与雅艺,奈何自己于音律一窍不通,不然……不然也能像两位前辈那样演奏这《笑傲江湖之曲》。”他想起刘正风、曲洋二人琴箫和鸣时那超然物外的身影、那笑傲于江湖之外的洒脱,不免心驰神往。

  “你也想演奏这《笑傲江湖之曲》?”盈盈眼中倏然一亮,顿了一顿,便即宽慰道:“公子也不必如此执着,音律之道,贵在知心,这世上也并非只有通晓音律之人才能体会这曲中深意。”

  令狐冲心弦一动,急道:“盈盈姑娘,不知……不知我可否跟你学习音律?不拘时日长短,但能窥得门径,有朝一日得以领略到此曲中的境界,便已知足。”

  盈盈见他目光真切,思虑了片刻,应道:“令狐公子有此向学之心,盈盈自是愿意的,只是……”

  “只是什么?”令狐冲往前凑了凑。

  “只是盈盈虽粗通音律,却从未教过旁人,只怕……只怕教不好公子……”她轻咬着下唇,面上也泛起了淡淡红晕。

  “姑娘过谦了!”令狐冲喜道,“恰好近日我师父与师弟师妹们在洛阳王家做客,我闲来无事,便来这绿竹巷向姑娘讨教,可好?”

  盈盈垂着眼,微微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公子既不嫌弃,盈盈自当尽心……”

  “好极!好极!”令狐冲咧嘴大笑。

  当下,二人便在这清幽竹院中闲聊开来。

  或许是此地隔绝尘嚣,又或许是眼前之人令人莫名的心安,令狐冲竟将许多平日难以对人言明的心事统统道出:衡山城的变故、思过崖的独处、华山上的趣事、药王庙的惊险……乃至近日来因小师妹与林师弟日益亲近而心生的烦闷与怅惘,一股脑儿地全说了出来。

  盈盈大多时候只是静静聆听,偶尔在他停顿处轻声应和,或在他情绪低落时浅浅接上一言,两人这般一述一听,却似早已相识多年的知己,不知不觉间,满院竹影已渐渐拉长,盈盈望见院落中渐深的暮色,方才惊觉时光流逝,柔声说道:“令狐公子,不想天色已晚,不如……”

  令狐冲恍然回神,忙起身道:“瞧我这,与姑娘聊得忘形,竟忘了时辰,实在搅扰过久,这便告辞,”他走到院口,又回身笑道,“那我们便这样定了,明日我可是要来学琴讨教了!”

  盈盈唇角蕴着淡淡笑意,目送他走出竹舍:“嗯,公子慢走……”

  两人道别,巷内重归寂静。

  走出绿竹巷,令狐冲只觉胸口舒畅无比,数月来积在心头的郁气,竟在这半日的闲谈与琴音中散去了大半,巷外市井人声传起,他却觉得心头一片难得的宁静,与这姑娘虽只相识半日,却有种莫名的亲近,仿佛冥冥之中有种缘分,引他循着琴音,来到这条小巷,遇上了这位绿衫佳人……

  次日清晨,令狐冲早早便来到巷口,见竹舍门扉轻掩,院内悄然,便轻叩门环,朗声道:“盈盈姑娘,令狐冲又来叨扰。”

  不多时,盈盈自院内缓步而出,“令狐公子早,”她侧身让开门径,两人并肩步入院内,“今日风和日清,正是习琴的好时辰。”

  “是呀是呀,”令狐冲连声道,“昨日回去我便想着学琴之事,早已迫不及待了。”

  盈盈微微一笑,走到琴案前,将瑶琴置好,“公子稍安勿躁,”她轻拂了下琴弦,试了试音,接着道,“学琴之道,首在静心,心若浮躁,则指下必乱,纵有妙谱,亦难成佳音。”

  令狐冲见她神情端肃,便做了个鬼脸,调皮道:“是是是,师父教训的是!”

  盈盈忍俊不禁,轻咳一声,也努力板起个脸,回应道:“既称我一声师父,那可要守我绿竹巷的规矩。”说完她煞有介事的往那一坐,宛如真的在宣读什么了不得的门规。

  “这一嘛,”她伸出第一根手指,“是‘琴规’,凡在我绿竹巷习琴,须先净手再静心,待尘埃都落定了,方可触弦,琴可是我的知音,你既来学,便也要敬它、惜它!”这番话她说的很是认真,显然并非在开玩笑。

  “这二呢,”她竖起第二根手指,在令狐冲眼前晃了晃,“是‘人规’,每日学琴,首重静听,新曲需闭目聆听三遍,心中默记其神韵流转,方可动手试弦,若是心急毛躁,乱了次序……”她稍作停顿,接着道,“我可是要罚你……罚你对着竹林面壁的!”说完自己先噗嗤笑了出来。

  “至于这三……”她声音稍稍放缓,第三根手指并未竖起,只是指尖在琴弦上无意识的掠过,带起一声极低的泛音,“是‘心规’,习琴如习剑,贵在专注与坚持,既起了头,便不可无故荒废,你……你可做得到?”

  令狐冲听罢,觉得这姑娘既认真的可爱,又天真的有趣,心中兴致更浓,便顺着她的性子拱手笑道:“那是自然,师父说什么,徒儿照做便是!”随后他故意摸着下巴,叹了口气,“唉,不过听师父这么一说,倒显得我令狐冲起错了名字。”

  盈盈奇道:“那是为何?”

  令狐冲故作正经的说道:“在华山时,我被师父罚去思过崖面壁,如今来到这洛阳,又被‘师父’罚在绿竹巷面壁,我这哪儿是‘令狐冲’啊,该叫‘令狐定’才是。”

  盈盈听了,又笑出声来:“哈哈,好呀,那令狐公子的名字,就这么‘定’了!”

  两人言罢,均捧腹大笑了一阵。

  稍歇,盈盈轻拍了下琴案,道:“好了,心也静了,人也‘定’了,令狐公子,我们开始学琴吧,”说罢,便细致地为他讲解了起来,“琴道基础,首在辨识五音:宫、商、角、徵、羽,五音生于弦上,对应五行,呼应天地……”

  她端坐于琴前,轻拢慢捻,一一演示,每讲一处,便侧首看向令狐冲,看他是否领会。

  令狐冲凝神细听,不时点头:“嗯,这道理是记住了,只怕弹起来没那么容易。”

  盈盈鼓励的冲他笑笑:“万事开头难,令狐公子如此用心,定能很快上手的,”她起身让出位置,“来,试试看。”

  令狐冲有些笨拙地坐下,依着盈盈方才的指点,试探着拨弄着琴弦,指法生涩,琴音断续不成调,盈盈静静立于他身侧,不时轻声指点:“手腕放松,指尖用力需得均匀……此处宜勾,不宜抹……对,就是这样。”

 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,此刻,一阵微风拂过庭院,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、清幽沁人的淡淡香气。

  “好香呀!”令狐冲脱口道。

  盈盈听了先是一怔,随即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,她强作镇定,目光飘向别处:“许是……许是这绿竹巷中竹叶的清香吧……”说着,不自觉的向后退了半步。

  令狐冲见她这般扭捏,故意“嘿嘿”低笑一声,他心中自然知晓,哪里是什么竹香,分明是她发间、衣上那股独属于女儿的幽雅体香……

  盈盈见他笑得古怪,心下更慌,忙岔开话题道:“公……公子,还是先专心练琴吧。”

  “是是,”令狐冲敛了笑意,凝目看向琴谱,指着其中一处道,“只是这处转折,我总弹不好。”

  盈盈定了定神,复又靠近,微微俯身,纤白的手指轻轻搭在他手边的琴弦上:“此处指法须得这般……腕部带动,力道由缓渐急……”

  恰在此时,又一阵微风掠过,盈盈几缕柔滑的发丝被风带起,不经意间拂过令狐冲的脸颊……

  发丝拂面,体香入鼻,令狐冲心中一荡,脑子当即一片空白,手指也不听了使唤,竟胡乱这么一拨,“铮!”一声突兀刺耳的噪音骤然响起,只慌得他手忙脚乱,面红耳赤。

  盈盈迅速直起身,面上亦是红霞满布:“公子许是……练得久了,有些疲累,不……不如歇息片刻再练……”

  两人均察觉到了方才那瞬间的异样与尴尬,令狐冲干咳两声道:“嗯……嗯……好、好。”

  一时间院内安静,二人竟都不知该说些什么……

  过了良久,盈盈稳下心神,她走到一旁竹几边,斟了一杯清茶递了过来,令狐冲伸手去接,这一递一接之间,两人指尖又不经意地触碰在一起,虽只那么一瞬,均觉心头微颤,慌忙将手缩回……这茶杯是险险稳住了,但杯中茶水却漾出了一圈圈的涟漪。

  盈盈是心跳如鼓,令狐冲也觉脸上发烧,但他慌乱之余,一丝难以言喻的甜意涌上心头,竟不自觉地会心浅笑起来。

  盈盈低头不敢看他:“公子学琴用心,只是这琴艺一道,贵在持之以恒,还需……勤加练习。”

  令狐冲连声应道:“是、是,姑娘说的是,看来……看来我得多烦扰姑娘几日了。”

  “公子不必客气,盈盈……也很乐意教公子……”她声音轻细如丝,抬眸间正迎上令狐冲含笑的目光,心头一跳,忙又垂下眼去。

  “盈盈……”令狐冲忽然道,“以后我便叫你盈盈,可好?”

  盈盈不语,半晌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:“随……随公子喜欢……”

  “那你也别‘公子、公子’地叫了,”令狐冲笑道,“江湖儿女,何必拘泥这些虚礼,听起来也怪别扭的。”

  盈盈双颊绯红,犹豫片刻,终于鼓起勇气再次抬眸:“那……我便唤你‘冲哥’,可好?”

  “嗯,盈盈……”两人四目相对,脉脉温情尽在不言之中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盈盈轻声道:“冲哥,还是……先练琴吧。”

  令狐冲耸了耸肩,嬉皮笑脸道:“嗯嗯,师父说的对!”

  盈盈瞪了他一眼,娇嗔道:“便是叫了‘冲哥’,若琴艺不长进,或再这般……没个正形,我可……我可当真要罚你面壁了。”

  话罢,两人均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,笑声轻快明朗,荡开在这春日的庭院之中,之前那点微妙的尴尬也随之烟消云散,一种心照不宣的甜蜜悄然萦绕在彼此心间。

  这二人,一个教得细致耐心,一个学得专注认真,时光在琴音与低语中悄然飞逝,不觉间又近黄昏。

  盈盈按停琴弦,余音袅袅散去,“冲哥,今日便学到这儿吧,”她说着随之起身,似不经意的轻声问道:“明日……你还来么?”

  “那是当然!”令狐冲毫不犹豫的回道,“这儿可比那王家好太多了。”

  盈盈心中暗喜,嘴上却道:“绿竹巷简陋寒素,哪能和王家相比,只要……只要冲哥不嫌烦闷就好……”

  “这绿竹巷虽无王家富贵,却别样雅致,况且还有盈盈……”他故意拖长了语调,眼中含笑,“还有盈盈你的琴声相伴。”

  盈盈知他是故意撩拨,不由得颊畔生晕,慌忙侧过身去,避开了他目光,只觉耳根都在发烫。

  “时候不早了,”令狐冲看着天色,依依不舍,“盈盈辛苦一日,也早些歇息,我这便告辞了,明日再来请教。”

  盈盈送他至竹扉边,轻声道:“冲哥慢走,”犹豫一瞬,还是抬起眼帘,“路上小心,明日……我等你……”声音低得几不可闻。

  看着令狐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尽头,盈盈这才缓缓掩上竹扉,背靠门上,手轻轻抚于胸口,只觉那颗心仍在怦怦急跳,久久不能平息,她轻声喃喃着:“冲哥……”

  微风拂过,竹叶沙沙作响,似在诉说着少女的心事……

  仲春的风已褪去料峭,卷着洛阳满城的柳絮,穿过绿竹巷层叠的修竹,轻轻地落于弦上。

  令狐冲的手指顿在弦间,眉头也拧成了疙瘩,他来绿竹巷学琴已近半月,从最初的识音拨弦都手忙脚乱,到如今已能将盈盈教的几支练习小曲弹得分毫不差,可无论怎么练,都弹不出盈盈弦上那种灵动的气韵,更别说《笑傲江湖》曲里那般洒落的襟怀,他越想弹得完美,心中便越是焦躁,指尖也跟着僵硬起来,连原本烂熟于心的旋律,都险些弹走了调。

  盈盈看在眼里,知他已被习琴的浮躁之气困住了心神,她并没有像往日那样纠正他的指法,只在他起身告辞时,柔声说道:“冲哥,春色正好,明日你可愿陪盈盈去趟城北的金谷园中,听说那里牡丹开得正盛,我想去赏花观景,散一散心。”

  令狐冲眼睛一亮,当即应道:“好啊,我自然陪你去!”

  次日一早,天刚蒙蒙亮,令狐冲便按捺不住起身,避开了王家的仆役与师门众人,往洛阳北门而去。

  雾气尚未散尽,盈盈已立于城门口,戴着一顶薄纱帷帽,遮住了大半容颜,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下颌和一点淡粉的唇峰,身上换了件浅碧色的长裙,外罩月白色的素纱披风,晨风过处,裙摆与纱角轻轻扬起,看得令狐冲心中荡漾。

  “盈盈!”令狐冲快步上前,又是新奇又是欢喜,他与她相识半月,日日都在绿竹巷中相见,这还是头一回,在巷外的地方与她并肩而立。

  盈盈笑脸相迎:“冲哥,早啊,我们这便出发吧。”

  说着二人翻身上马,出了城门,往东北方向缓行而去,残存的薄雾渐渐散去,道旁柳枝已抽出了新绿,田埂上的野花星星点点,偶有早起的蝴蝶翩跹飞过,一路行来,只觉心旷神怡,不多时,金谷园便已在望。

  穿过一片残垣断壁,天地一宽,现出数亩见方的花圃,数千株牡丹迎着初升的朝阳肆意绽放,姚黄魏紫,争奇斗艳,开得如云似霞。

  盈盈缓步立于花海前,轻声道,“西晋石崇那座名动天下的金谷园,便是这里了,冲哥你看,这里的牡丹,开得比城里的还要好,却极少有人前来。”

  令狐冲踱到她身侧,道:“怪了,人人都说牡丹是富贵花,娇气得很,非得养在暖阁花台里才肯盛放,没想到它们竟在这千年废园里,开得这般自在。”

  “牡丹从不在意世人给它贴的名头,”盈盈浅浅一笑,拂过花瓣上的晨露,淡然道,“世人都道它娇贵,只肯长于朱门深院,却不知洛阳牡丹传名数百年,凭的不只是富贵名头,还有一身不肯折腰的傲骨,当年武后强令百花于寒冬时节违时开放,众花皆屈从媚上,唯独牡丹宁肯被贬洛阳,也不愿半分屈就,它想什么时候开,想开在何处,都由它自己说了算,不是世人定的规矩所能捆住的。”

  令狐冲听着,心中不由一动,他并非第一次听人说起牡丹贬洛的典故,可此刻从盈盈口中道出,却别有不同,这半月来的相处,他隐约感觉到盈盈抚琴时弦音里偶尔泄出的落寞,还有那些明明笑着、眼底却掩着的些许孤意。

  他望向盈盈,接口道:“是啊,世人只看她开得雍容,却没人真正懂她,宁可守着寒土自在开,也不肯委曲了自己,这样的性子,才是真的难得。”

  盈盈一怔,慌忙垂眸,轻轻应了一声:“嗯……”

  令狐冲没再言语,只静静地立在她身畔,一同望向眼前的花海,风过处,花瓣轻轻扬起,落在二人的肩头……

  不一时,天色悄然转阴,还未及反应,细密的春雨便飘洒下来。

  令狐冲下意识的往前挪了半步,挡住斜飞而下的雨丝,笑道:“没想到这春日的雨,说来就来了。”

  盈盈抬手指向前方,道:“冲哥,那边有块大石,我们去避避雨。”

  说着二人便朝着花海深处奔去,数十步后,眼前现出一条浅浅的溪涧,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斜卧在花丛之中,石上爬满了密密匝匝的紫藤,垂落的花穗织成一道天然的帘幕,恰好围出了一方背风干燥的小小天地。

  二人并排坐于石边,肩头几乎挨在一起,盈盈将随身带来的瑶琴搁在膝上,抬眼望向雨幕中的花海。

  突然,她“啊”了一声,转过头时,眼睛里亮晶晶的:“冲哥,你听这雨声,落在花瓣上是一串碎玉,打在青石上是一记清磬,汇入溪涧里便成了断续的弦音,这天地,自成了琴韵!”

  令狐冲依言静听,果然从那错落的雨声中辨出了高低缓急的韵律,只见盈盈闭目静默了片刻,似在聆听,又似在等待,随后她指尖轻落,琴音竟从那细雨声中自然的流泻而出。

  起初是几个清泠的散音,和雨打花瓣的沙沙声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琴声,哪是雨声,继而旋律缓缓铺开,如雨丝渐密,浸润花丛,中段指法轻灵跃动,分明是雨珠在这花瓣上流连旋舞,再往后,琴音渐渐低徊,缱绻而又悠然,像春日的暖风一样柔软,又像眼前的雨雾一样朦胧,让人不知不觉地陶醉其中。

  令狐冲听得入了神,这般无拘无束的琴音,他此生从未听过,它不守成法,却自有一股蓬勃的生命之力,如一缕破晓的光,骤然照见了他渴望自由的灵魂。

  一曲终了,盈盈含笑问道:“冲哥,你可知这是什么曲子?”

  令狐冲犹在韵中,摇头道:“我孤陋寡闻,听不出名目,只觉得听起来让人心生欢喜,向往得很。”

  盈盈低下头,道:“这曲子……本就没有名字,是我方才……随心而奏的,冲哥喜欢便好。”

  “啊?盈盈琴技已入化境,随心所奏竟也如此动听!”令狐冲由衷赞叹。

  盈盈听了,抿唇一笑,温声道:“冲哥,我观你近日习琴总有浮躁之气,其实琴如人心,亦如天地自然,你执着于指法对错、旋律精准,反倒被规矩捆住了手脚,你看这春雨落涧、风拂牡丹、花开鸟鸣,全都是自然天成的韵律,琴道根本,可不是循规蹈矩的复刻,而是以心为弦,以天地为谱,手随心动,指下自然就有了生气,我方才所弹,便是……便是将心中所感寄于弦上罢了。”

  “心中所感……以心为弦……”令狐冲喃喃地念着,突觉心头豁然开朗,堵了近半月的郁结之气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,他这才恍然,盈盈约自己来这郊外赏花观景,原是为了助他突破这层琴艺的瓶颈,望着帷帽后那双温柔的眼睛,心口暖意翻涌,忽地,一个念头冒了出来,他当即提议道,“盈盈,不如我们将这首曲子记录下来,如何?这般好听的旋律,若是随风散了,岂不可惜?”

  盈盈眸光一亮,娇俏的笑道:“好啊好啊,那……冲哥可有想到好听的名字?”

  令狐冲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些日子与盈盈相识、相处、学琴的点点滴滴,那份默契、欢愉与悄然滋长的情愫,让他脱口而出:“不如……就叫《倾心》吧!”

  “倾心……”盈盈心头一颤,慌忙垂下眼帘,半晌,她“嗯”了一声,双手仍按在弦上,似在平复着怦然心动,“就依冲哥所言……”

  令狐冲向前弓了下身,道:“盈盈,你便把这首曲子教我如何,作为我学的第一支曲子,别具深意,我定会用心练习。”

  盈盈默然片刻,轻声应了:“好……”

  说罢她重新凝神,将方才那段即兴的旋律再度演奏了出来,这一次,每一个乐句都似被她悄然注入了说不尽的情意,缠绵悱恻、欲语还休……

  令狐冲屏息静听,心神俱醉,两人心里都明白,这首即兴而生、因情得名的《倾心》之曲,早已超越了寻常曲谱的范畴,而成了两人之间某种心意的见证,这种无需言明的悸动正随着琴音流淌于二人心中,每一个音符都显得格外珍重……

  自此之后的十数日,令狐冲依然是每日一早便来到绿竹巷中,与盈盈学琴、畅聊,直至傍晚霞光漫天方才依依离去。

  竹影摇曳,琴音袅袅,令狐冲沉浸在学琴的愉悦中,进步神速,他琴艺日渐纯熟间,心境也越发澄明,华山派的规矩、王家的拘束、师父的猜疑、乃至小师妹的疏远带来的那点怅惘……也都被他彻底抛于脑后。

  偶或间,他也曾隐隐察觉到盈盈确有未言明的故事,可她既不愿说,自己便也不问,此刻面前这个会笑、会恼、会害羞,能懂他未尽之言的少女,才是他最愿记住的真实。

  弦动处心魂相和,笑谈时日月如梭,只觉在这清幽竹巷,在盈盈身旁,抚琴论曲,言笑晏晏,才是人生最快活的时光。

  这日傍晚,夕阳从竹梢斜透下来,盈盈奏罢最后一个音符,起身相送时轻声问道:“冲哥,今日听你曲中隐有沉滞之音,不似你往日心性,可是另有心事?”

  令狐冲心中猛地一沉,早起离开王家时,师弟陆大有告诉他,师父已决定明日启程离开洛阳,让大家收拾下行囊。

  “盈盈,师父今早告知,说……明日便要带我们离开洛阳,我怕……我怕……”他看着盈盈浸在夕照里的倩影,顿了又顿,终究还是不知如何开口。

  盈盈听了身子一僵,沉默片刻,目光依旧温柔:“冲哥莫要太过忧心……即便……即便你随师父离去,江湖虽大,山水有相逢,我们日后也……总会再相见的……”

  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,令狐冲早已对眼前这位清丽绝俗又善解人意的姑娘倾心不已,此刻离别在即,想到马上又要回到那纷扰复杂的江湖中去,而绿竹巷中这段宛如桃源梦境般的时光也即将过去,心中落寞至极。

  他越想越发激动,情绪激荡间,竟忍不住抓住了盈盈的手,只觉她双手冰凉:“盈盈,我不想离开你!”

  盈盈指尖一缩,慌忙开口道:“冲哥,你……你对盈盈了解的还很少……我……”

  “那又如何?”令狐冲攥紧她的手:“我只知道你是教我《倾心》之曲的人,这便够了!”

  盈盈的手在他掌心微微颤抖,终究没有抽回,她想再说些什么,却无从出口,只眼睫低垂,半晌无声……

  良久良久,她缓缓抬起头,轻声应道:“冲哥,盈盈……又何尝愿意与你分别?”

  听她这么一说,令狐冲再也抑制不住心中那炙热的情感,手臂用力,将她轻轻一带,一把揽入怀中!

  盈盈低呼半声,便顺从地依偎在他胸前,两人心跳如擂鼓,彼此应和,虽一言未发,却觉千言万语已尽在这不言之中……

  不知过了多久,几声归巢倦鸟的啼鸣打破了巷中宁静,盈盈将脸覆在他胸口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:“冲哥……你该回去了……”

  “盈盈,”令狐冲臂膀松开些许,急切地说道:“我这就回去向师父请示,让他准许我留在洛阳!”

  盈盈摇了摇头,道:“冲哥的心意,盈盈已知晓,只是……你身为华山派大弟子,终是要以师门为重,岂可因儿女私情而长留此地,莫要让盈盈……成为你的负累。”

  “不!你不是负累!”令狐冲急道,“我……”

  盈盈抬手虚掩在他嘴前,止住了他后面的话:“冲哥,盈盈都懂……”她唇角努力上扬,挤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,“我在绿竹巷等你……”

  万语千言堵在胸口,令狐冲猛地想起什么,急忙从怀中掏出那本《笑傲江湖之曲》塞于盈盈手中:“盈盈,以此为信,我令狐冲对天发誓,必不负你而去!定会回来寻你!”

  “嗯!”盈盈接过曲谱,眼眶早已通红,用力点了点头,“冲哥,我信你!”

  远处寺庙的晚钟悠悠传来,余韵绵长,更添了此刻的离愁……

  两人依依惜别,令狐冲是一步三回头,身影渐次远去,盈盈倚门而立,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直至那个背影快要消失在视线尽头时,她忽然提气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送入令狐冲的耳中:“冲哥!”

  令狐冲蓦然回首,盈盈站在竹舍前,清越的声音带着无限的牵挂:“江湖风波恶,万事小心!”

  “好的盈盈!等我!”令狐冲高声回应,用力挥了挥手,这才真正转身离去,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……

  回到金刀王家,令狐冲心乱如麻,无心他顾,径直寻至师父师娘所在的客厅。

  “师父,师娘,”令狐冲上前行礼,“听大有说我们要走?”

  岳不群端坐于椅上,瞥了他一眼,道:“明日一早,便离开洛阳,”他顿了下,又道:“令狐冲,这些日子你也该收收心了,整日不见踪影,成何体统。”

  令狐冲低头应道:“是,师父……不知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?”

  岳不群捋了捋胡须,缓缓道:“去福州。”

  “福州?”令狐冲一愣,愕然抬头,“难道是……去林师弟家?”

  “正是,”岳不群道,“林家遭逢灭门惨祸,你林师弟如今孤身一人,甚是可怜,我们既为师徒同门,自当前往福州探望一番,略尽同道之谊,你去收拾行李吧。”

  令狐冲心中疑虑更甚:“可是师父,林师弟家早已被青城派洗劫一空,宅中并无人居住料理,我们现在前去,是为何故?”

  岳不群眉头紧皱:“你只管听从安排便是!”

  “哦,”令狐冲低声应了,脑海中却反复回荡着与盈盈的临别之言,静默片刻,他终是上前一步,硬着头皮道:“师父,师娘,弟子……弟子想留在洛阳一段时日,不知可否……”

  “留在洛阳?”宁中则闻言一惊,与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,询道,“冲儿,你为何突然有此想法?”

  “弟子……弟子近日于洛阳绿竹巷中,得一位姑娘传授琴艺,自觉略有所得,但尚未入了门径,”令狐冲说着躬身一礼,道:“恳请师父师娘允准,容弟子多留些时日,继续请教学习。”

  “学琴?”岳不群脸色一沉:“胡闹!你身为华山派大弟子,当以勤修本门剑术、光大门户为第一要务!音律虽是雅事,终究是小道,如今江湖多事,岂可沉溺于此?明日准时出发,不得有误!”

  见师父态度坚决,竟毫无回旋余地,令狐冲也只得颓然低头:“知道了,师父。”

  岳不群也不再多言,只道:“好了,早些回去歇息,明日还要早起赶路。”说罢拂袖而去,师娘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,心中不忍,温言安慰了几句,亦随之离开。

  是夜,令狐冲回到客房,辗转反侧,难以入眠,脑海中尽是绿竹巷的修竹倩影、袅袅琴音,以及临别时盈盈那双含泪却又强撑着笑意的眼神……明日便要起身前往福州,山高水长,不知何时才能重逢,这份刚刚萌芽便被迫分离的情愫,让他心痛不已。

  次日清晨,天色微明,华山派众人已在王家门前整装待发,岳不群端坐马上,见令狐冲精神不振、步履迟缓,沉声喝道:“令狐冲,磨蹭什么?快些上马!”

  “是,师父。”令狐冲翻身上了马,忍不住再次望着绿竹巷的方向,心中默念:“盈盈,等我回来……”

  (第三章 完)

【作者附记】
纵使光景改换,缘分终究不会被命运错开,
该相遇的人,怎么都会相遇,
该相爱的心,怎么都会靠近。

上一章《风起》 | 返回《琴箫和鸣》目录 | 下一章《同行》

error: 绿竹巷原创文章,禁止复制搬运,请尊重作者版权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