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同人文|长篇连载】笑傲江湖同人小说《琴箫和鸣》| 第五章《共醉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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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在洛阳北邙山敲定了营救任我行的计议后,向问天便先行南下,往杭州布置,令狐冲与盈盈则返回绿竹巷,收拾行装,待要动身。

  再入巷中,风穿竹梢,簌簌如旧,二人踏入院门,竹椅、竹案、半垂的竹帘……往日相伴的片段,一并浮上心头。

  盈盈走到案前,拂过微凉的琴弦,又碰了碰旁边那支竹箫,不禁出了神。

  令狐冲知她素来珍爱此二物,便道:“盈盈,我去寻个行囊,把这琴箫也一并带上。”

  盈盈摇了摇头,道:“冲哥,这次先不带了,救爹爹要紧,这些雅趣,暂且放上一放,等救出了爹爹,咱们再回这绿竹巷,安安心心地抚琴弄箫,可好?”

  令狐冲连连点头:“盈盈说得是,好,听你的,等咱们平安回来,我还得接着向你学琴讨教,把欠下的曲子,一首一首地都补回来。”

  二人说笑着,将衣物、盘缠、伤药等一一归置,收拾之间,盈盈慢了下来,眉峰微蹙,唇角轻抿。

  令狐冲瞧在眼里,问道:“盈盈,可是在担心前路?”

  盈盈轻叹一声,道:“此番前去杭州,不知会遇到何事,爹爹被关押十数年,外界竟无人知晓,那里恐不简单。”

  令狐冲道:“向大哥心思缜密,既已先行打点,必有周全的安排,盈盈不必太过担心,况且……”说着握住她的手,“还有我在!”

  盈盈道:“冲哥,盈盈不怕,只是……倘若遇上凶险,你万万不可为了盈盈……”

  “傻瓜,”令狐冲将她的手往自己怀里带了带,笑道:“救你爹爹要紧,救我岳父大人,也同样重要啊。”

  “谁是你岳父大人,”盈盈瞪了他一眼,“还没成亲呢。”话一出口自己先呆住了,她脸颊一热,慌忙侧过脸去:“我是说……我是怕……哎呀,眼下救爹爹要紧,你少在这里胡说!”

  令狐冲看得是心头荡漾,嘿嘿笑笑,道:“盈盈,我发觉与你在一起时,才是人生最快乐的时光,甚至……甚至比我跟着师父师娘和众师兄弟们在一起时,要快活自在得多。”

  盈盈听了,低声道:“盈盈也是……”

  当夜,竹风清寂,月色溶溶,二人简单用了些清粥小菜,在院中煮了一壶清茶,闲话起往日传琴习曲的种种趣事,笑语轻声,不觉间已夜深露重,令狐冲便歇在了外间的竹屋,守着内院的盈盈,安然睡去。

  次日一大早,二人离了绿竹巷,并肩策马,沿着官道往东行去。

  时节已入暮春,道旁杨柳依依,田间麦浪初起,偶有三两簇野花相拥着探出田埂,如此行了两日,已至豫鲁交界处,二人行到一处林道,前方忽然闪出十余人来,个个以黑布蒙面,拦住了去路。

  令狐冲勒住马匹,问道:“诸位朋友,不知是何门何派,在此拦路,有何见教?”

  为首那人手摇铁制折扇,压着嗓子阴恻恻地道:“我等奉令在此恭候多时了,还请二位随我们走一趟吧。”

  令狐冲与盈盈相视一眼,心下有数,想来又是东方不败的刺客,随即冷声道:“阁下既不敢以真面目示人,我二人也不便奉陪,恕罪了!”

  那人唰地合起折扇:“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!今日你二人,去也得去,不去也得去!”说罢一挥手,一众蒙面人亮出兵刃围了上来,将二人连同马匹圈在当中。

  “管他敬酒罚酒,有酒我便喜欢!”令狐冲一声长啸,腰间长剑出鞘,盈盈手腕轻转,长短双剑也已应手而出,双方剑拔弩张。

  正自千钧一发间,前方突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响,由远及近,势如奔雷。

  林间众人皆是一怔。

  不一时,一声大喝自官道方向炸响:“哪里来的贼子,敢对圣姑不敬!拿命来!”

  盈盈闻声一喜:“冲哥,是自己人!”

  尘土飞扬,数十骑健马如旋风般卷入林道,马上之人个个剽悍,手持刀斧,顷刻便将十余名蒙面人反围在内。

  领头那虬髯大汉手提鬼头大刀,睁圆双眼,高声道:“圣姑,令狐公子,莫要惊慌!我等奉命前来接应!哪里来的鼠辈,还不快滚!”

  蒙面人环顾四周,已然身陷重围,为首那人见大势不利,恨一甩手:“我们走!”说罢,匆匆退入林中。

  令狐冲松了口气,拱手道:“多谢诸位朋友及时相救,敢问阁下高姓大名?”

  那虬髯大汉连忙收起兵刃,翻身下马:“使不得使不得,这可折煞小人了!我等皆是天河帮属下,奉敝帮黄帮主之命,专程来此迎接圣姑与令狐公子,”说着朝盈盈深深躬身,“来迟一步,让圣姑受惊了。”

  他脸上堆起笑,接着道:“恭请二位往五霸冈一聚,冈上现已聚齐了各路江湖好汉、各帮各派的上千号弟兄,都等着一睹‘圣姑’与‘圣姑父’的……”话到此处,他斜眼瞥见盈盈面露厉色,忙把后半截话咽回肚里,干笑一声,改口道:“大伙备了好酒好肉,都等着拜见圣姑与令狐公子呐!”

  令狐冲听得“圣姑父”三字,哪里还不明白这其中意味,他转头望向盈盈,见她颊边泛红,面带薄愠,赶忙凑过去,压低了声音打圆场道:“盈盈,他们不过随口说说,你别往心里去……”

  盈盈却并未接话,只暗自出神。

  那虬髯大汉见状,吓得后背发紧,屏住呼吸,不敢抬头。

  片刻过后,盈盈收回神思,淡淡道:“既然如此,那就有劳黄帮主及各位朋友费心了。”

  她又看向令狐冲:“冲哥,天河帮乃是我日月神教的外围势力,五霸冈距此不远,你我且去瞧瞧如何?”

  令狐冲万没料到她竟应了此事,旋即笑道:“好!那便烦请诸位朋友带路了。”

  天河帮众人闻言大喜,一个个翻身上马,在前列队引路,令狐冲与盈盈也提缰策马,跟在队伍后面,往五霸冈而去。

 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,便见前方地势渐高,冈上旌旗隐隐,更有喧哗笑语之声随风飘来。

  众人下马步行上冈,盈盈与令狐冲并肩而行:“冲哥,看来这五霸冈上,确实热闹得紧呢。”

  令狐冲笑道:“这下我可要开开眼界,亲眼看看咱们圣姑是如何号令群雄,威风八面的!”

  盈盈斜他一眼,道:“冲哥就会打趣我,待会儿人多嘴杂,你……你可莫要再这般胡言乱语了。”

  “是是是,待会儿我只喝酒便是。”说着他吐个鬼脸,引得盈盈低声浅笑。

  谈笑间,众人已到冈上,只见黑压压的人群迅速向两侧散开,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,上千道目光汇聚而来,人群里低低传来几声耳语:“想不到圣姑这般年轻,生得如此好看……”、“他二人好生般配……”、“莫要多言,小心失礼……”这几声私语很快便被一片此起彼伏的呼声压了下去,“恭迎圣姑!”、“见过令狐公子!”二人走过之处尽是躬身行礼的身影。

  正前方,一位身材魁梧的银髯老者正快步迎身而来,盈盈微微侧首,对令狐冲道:“这位便是天河帮帮主黄伯流了。”

  只见那黄伯流迎出数丈,见冲盈二人走近,忽地朗声高呼:“恭迎圣姑大驾!恭迎令狐公子大驾!”

  话音甫落,令狐冲只听得周围“呼啦啦”的一片衣襟带风之声,眼前景象,饶是他行走江湖多年,也从未见过,冈上千余号江湖豪客、奇人异士,竟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一般,齐刷刷的拜倒在地,口中高呼着:“恭迎圣姑大驾!恭迎令狐公子大驾!”千人同声,直震得这冈上尘土微扬,林间宿鸟惊飞四散。

  令狐冲心中震撼,暗道:“盈盈在日月神教之中,威望竟至于斯。”

  少时,盈盈玉手轻抬,周遭瞬间便鸦雀无声,唯有她清越的声音传遍整个山冈:“各位弟兄请起,今日相聚于此,不必多拘礼数。”

  众人依言,又是一声整齐划一的高呼:“谨遵圣姑谕令!多谢圣姑!”这才纷纷起身,肃立原地,无一人敢喧哗乱动。

  盈盈看向黄伯流,道:“黄帮主,有劳你与诸位弟兄在此久候了。”

  黄伯流连忙躬身,恭敬至极:“不敢不敢,能为圣姑略尽绵力,是我等的福分,荒郊简陋,若有招待不周处,还望圣姑千万见谅。”

  令狐冲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晚辈令狐冲,见过黄帮主!多谢黄帮主如此盛情。”

  黄伯流还礼应道:“令狐公子说哪里话,折杀在下了,久闻公子大名,今日一见,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。”

  令狐冲又道:“只是不知,今日五霸冈上聚齐这许多英雄好汉,却是为了何事?”

  黄伯流笑道:“大伙儿都是听说圣姑与公子一路行来,心中仰慕得紧,这才自发聚于此处,只想亲眼见见二位,嘿嘿,讨碗酒喝,并无他意。”

  令狐冲瞧在眼里,心中已然有数,这群江湖豪客齐聚冈上,敬盈盈者多,好奇传闻者亦不在少数,他见众人全无歹意,反倒是满腔热诚,于是大笑一声,也不管什么正派邪教了,高声道:“好!既然黄帮主与各位好汉如此盛情,那我令狐冲今日便厚着脸皮,借一借圣姑的天大面子,与诸位喝个痛快!”

  “好!”“令狐公子爽快!”、“喝个痛快!”冈上顿时爆发出阵阵欢呼与喝彩声,气氛瞬间又热烈了起来。

  盈盈听他这般说,白了他一眼,道:“冲哥,你呀……”

  只见黄伯流扬手一挥,早已候在林子里的天河帮众人立时鱼贯而出,数百张木桌条凳眨眼间便在这空地上排布齐整,一坛坛泥封的陈年老酒、一只只焦红油亮的烤全羊、一垛垛酱得酥烂的黄牛肉,还有各色时蔬瓜果,流水般呈了上来,香气四溢。

  令狐冲本就是好酒之人,见此情景,胸中更是豪情顿起,群雄见他性情洒脱,呼啦一下围了上来,你拉我扯,推搡着他轮番到各桌饮酒,黄伯流也陪在一旁,为他引介:“这位是长鲸岛岛主司马大,这两位是‘黄河老祖’老头子、祖千秋,‘夜猫子’计无施,‘滑不留手’游迅,还有‘桐柏双奇’,‘漠北双熊’……”在他的介绍下,令狐冲也认识了形形色色的江湖人物,当真是三教九流,无所不包,这些人对令狐冲均是十分恭敬,抱拳见礼,举杯为贺,令狐冲也一一还礼,谈笑自若,既不刻意去逢迎,也未失了礼数。

  待这一轮酒罢,他好不容易辞开众人,径直走向上首的主位,只见盈盈安坐其间,正与身旁一女子低声谈笑,看那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年龄,一身苗家打扮,面容娇媚,顾盼之间自有风情,与盈盈的清丽绝俗迥异。

  令狐冲心下好奇:“盈盈,这位是?”

  盈盈侧过头道:“冲哥,这位是蓝凤凰蓝教主,蓝姐姐可是大有来头的人物呢。”

  “哦,说来听听?”令狐冲问道。

  那蓝凤凰掩唇轻笑,声音糯如浸蜜:“盈盈,还是你来说吧,我可不想落下个‘夸夸其谈’的名声。”

  盈盈笑道:“蓝姐姐是云南五仙教教主,冲哥可曾听过?”

  令狐冲闻言一惊,连忙抱拳:“久仰久仰,想不到大名鼎鼎的五仙教教主居然是一位小姑娘,当真佩服!”

  这五仙教又名五毒教,用毒之术独步天下,江湖中人闻之色变,这教主竟是一位年轻的女子,着实令人意外,令狐冲见她年纪也不大,一句“小姑娘”便随口夸去。

  蓝凤凰听了笑靥如花:“公子专会说这些好听话哄人开心,我可受不起呢。”

  令狐冲道:“蓝教主见笑了,看盈盈你俩相谈甚欢,想必交情不浅。”

  “盈盈可是我的好妹妹,”她说着,腰肢轻扭,绕着令狐冲踱了一圈,一双美目毫不避讳地在令狐冲脸上、身上打量,一股似兰似麝的幽幽香气飘了过来,“公子这样貌生得,连我们苗寨里最俊朗的阿哥,都要被你比到山那头去喽。”

  令狐冲见她飒爽直率,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,便凑近了些许,压低声音道:“盈盈她虽贵为神教圣姑,但终究是女儿家,心思细腻,身旁知心好友不多,还望蓝教主多多帮衬着些。”

  蓝凤凰听罢直接怔在了原地,久久不语……

  少顷,她回过神儿来,叹喟道:“哎哟,令狐公子,你这份心意,可真真是……令人感动啊!”随即她美眸眯起,在冲盈二人之间悠悠一转,“今日我才明白,这个不把天下男子瞧在眼里的好妹妹,为何独独对公子你……公子放心,有我在,江湖上那些魑魅魍魉,谁也别想欺负了她去!”

  令狐冲朗声一笑,提起脚边的酒坛,哗啦啦地将面前的大碗斟得满溢:“既然蓝教主与盈盈姐妹相称,那我便斗胆唤你一声‘妹子’,可使得?”

  “使得,当然使得!”蓝凤凰娇笑一声,端起酒碗与他相碰,“令狐公子爱怎么叫便怎么叫,只是……”她故意拖长了尾音,“小心有人心里泛酸,回头找你算账呢!”

  令狐冲被她这么一说,面上微窘,赶忙举起酒碗:“来,妹子,干!”说罢仰头一饮而尽。

  蓝凤凰也毫不含糊,执碗相迎,随之饮尽:“令狐公子果然爽快!”

  令狐冲摆了摆手,笑道:“好妹子,你也别公子公子地叫了,生分,叫我一声‘令狐大哥’便是!”

  “好啊,令狐大哥!”蓝凤凰脆生生地应了,提起酒坛又给他斟了满满一碗,“那好大哥,咱们便再干一碗!”

  “好!”说罢二人碗沿相碰,又饮了个干干净净。

  两碗烈酒入喉,令狐冲只觉周身血气一畅,正觉痛快之时,心中却忽地一动:“我这般与蓝凤凰称兄道妹、喝酒谈笑,盈盈她……该不会真的不悦吧?”他心下微感忐忑,余光悄悄瞥向盈盈,见她正安然端坐,若有所思地轻抚着碗沿,忙靠了过去,柔声说道:“盈盈,今日大家兴头十足,我与众人多喝了几碗,你素来少饮,须得多顾着自己些。”

  盈盈抬眼望来,道:“冲哥,我心里有数,倒是你,可莫要喝醉了。”

  令狐冲见她并无不悦之色,这才放心,抱拳肃容道:“属下遵命!圣姑有令,不敢不从!”

  他模样滑稽,逗得盈盈忍俊不禁,蓝凤凰更是掩着嘴笑弯了腰:“令狐大哥,你这‘怕老婆’的模样,真是有趣得紧!”此话一出,周围听得见的豪杰们也都跟着哄笑起来。

  令狐冲老脸一红,高声道:“哎,话可不能这么说!盈盈可是圣姑啊,敢问这五霸冈上,在座的哪位英雄豪杰,不怕啊?”

  众人听后又是哄笑一堂,都觉得眼前这位“圣姑父”着实风趣幽默,洒脱自如,蓝凤凰更是笑得花枝乱颤,身上环佩叮咚作响:“哈哈哈,大哥这话说得妙!实在是妙!来,小妹再敬你一碗!”

  酒过三巡,冈上气氛是愈加热烈,令狐冲索性放开怀抱,高举酒碗,面对冈上群雄,朗声道:“今日承蒙黄帮主与诸位朋友厚爱,设此盛会,我令狐冲本事不大,但自问酒量尚可,来,我再敬各位一碗!咱们不醉不归!”

  “敬令狐公子!”“不醉不归!”“干!”五霸冈上群雄一呼百应,声震四野,众人举碗痛饮,豪气干云,直至入夜,满冈好汉已东倒西歪,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。

  令狐冲也喝得满面红光,脚步已有几分虚浮,正自酣畅间,忽闻一声轻唤从帐内传来:“冲哥,你过来……”正是盈盈的传音入密。

  他转身掀帘而入,只见盈盈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,身侧一簇烛火跳动,暖光映在她微泛红晕的脸上,愈发显得娇艳动人,令狐冲踉跄着走到她身前:“盈盈……”

  盈盈问道:“冲哥,你没事吧?”

  “还好,还好!”令狐冲笑道,“今日可算是解了我的酒馋了!”

  “冲哥,现下可不是贪杯的时候,”盈盈敛了笑意,压低了声音道:“你去西侧那间空帐内,将里面备好的衣物换上,再将你我的随身长剑与行囊都收进旁侧的木箱里,也一并带上,”她说着指了指方向,接着道,“换好之后,便顺着帐后那条小路独自下冈,往东南方向行约三里地,路边有座荒弃的土地祠,祠外拴着两匹骏马,你只管在那儿等我,路上切记敛声屏气,莫要与任何人搭话。”

  令狐冲听得一愣,酒意顿时醒了大半,这好端端的群雄宴席,怎么突然要这般悄无声息地溜走?他挠了挠头,低声问道:“盈盈,这是为何?”

  “冲哥,你先别问,听我的便是,”盈盈回道,“还有,那衣物可能不甚合身……冲哥委屈下。”说着她抿嘴低笑,推着他的肩膀,催他赶紧快去。

  令狐冲虽满腹疑惑,但见她这般神情,知她必有深意,便也不再多问,转身往西侧帐篷走去。

  到了帐内,果见案上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衣物,他抖开一看,顿时呆住了,这哪里是江湖人赶路的寻常装束,分明是一身腰缠万贯的富商打扮:织锦缎面的藏青长衫,衣袍宽大,上绣暗沉沉的团花寿纹,旁侧依次摆着一顶碧玉发冠、一个鼓囊囊的绣花钱袋、一把装饰用的玉柄匕首,边上还搁着两撇油光水滑的八字假胡须。

  令狐冲是一头雾水,莫不是盈盈备错了行头?可转念一想,盈盈素来思虑周全,断不会出此差错,又想起她方才那狡黠的笑容,心想这丫头定是又在琢磨什么古怪主意,虽不知她究竟在盘算什么,却还是依言换上了这身行头。

  他将员外长衫套上,又将长剑与行囊塞进旁侧的木箱内,末了对着铜镜将这两撇假胡须也贴在唇上,待收拾妥当后,他故意腆着肚子在帐内踱了几步,兀自低笑一声,嘿嘿,还真像那么回事儿,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财主模样。

  收拾停当,他悄悄地溜出帐子,借着草木的掩护,顺着盈盈指的那条小路摸下了五霸冈,往东南方向而去。

  令狐冲到了土地祠,便立于门口,不住地朝着五霸冈的方向张望,可左等右盼,却始终不见盈盈到来,他越来越沉不住气,生怕她出了什么意外。

  正心焦不已之际,忽见夜色里一道纤细身影低着头匆匆地往这边赶来,令狐冲定睛望去,那身形步姿确是盈盈无疑,可那一身装束却全然不对,只见那女子身着青灰色粗布长裙,外罩一件半旧的罩衣,长发梳作双环髻,远远望去,与寻常大户人家的粗使丫鬟一般无二。

  令狐冲正自纳闷,那女子已走到近前,抬头唤了一声:“冲哥!”

  这一声入耳,令狐冲当即惊得瞪大了眼睛,眼前这女子虽被一身粗布素衣掩去了贵气,可那张莹白如玉的脸庞、绝色倾城的眉眼,不是盈盈又是谁?他登时笑出声来:“好家伙!盈盈,你这好好的大小姐不当,怎么扮起丫鬟来了?”

  盈盈却只是笑着瞥了他一眼,足尖一点,翻身上了马,道:“先赶路,等离五霸冈远了,我再慢慢说与你听,对了,令狐老爷,路上可别忘了你的身份,别露了馅儿。”说罢一抖缰绳,当先疾驰而去。

  令狐冲虽仍有些摸不着头脑,可见她这般机灵俏皮的模样,玩儿心也顿时被勾了起来,当即喊道:“大胆丫鬟!老爷还未先行,你倒先跑了,给我站住!”说着也翻身上了马,追了上去。

  二人行了一程,到得一处幽静湖畔,便勒马于水边歇息,风穿林叶、草间虫鸣,与方才五霸冈上的喧嚣鼎沸相比,恍如两个世界,抬眼望去,但见夜空如洗,一轮皓月高悬天际,清辉遍洒湖面,近树远岸皆笼罩在一层柔和的银纱之中。

  “冲哥,今晚的月色好美!”盈盈仰望着那轮明月,轻声感叹道。

  令狐冲转头望去,只见她虽着粗布旧衣,身上亦无半分装饰,可那清丽绝俗的容颜却如何也掩盖不住,月光映着她的侧脸,肤白胜雪,长睫轻颤,夜风拂过,吹起她鬓边的几缕碎发,素裙轻扬,竟不似凡尘中人。

  他心中柔情满溢,脱口而出:“是呀,月色配佳人,以前我只觉得华山的月色最美,今日方知,景致美不美,终究要看身边陪伴的人是谁。”说着长臂一伸,便要去揽盈盈的腰肢。

  盈盈身形一闪,避了开去,背着手抿嘴轻笑,随后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,娇声道:“老爷,您可放尊重些,奴婢只是个赶车伺候的小丫鬟,哪里经得起您这般对待,若叫旁人瞧见了,可要损了老爷的体面。”

  令狐冲见她又入了戏,也来了兴致,他挺了挺肚子,摆出那副土财主的架势,板着脸道:“放肆!老爷我看上你,是你的福气!别说搂一搂,便是让你天天跟着老爷,贴身伺候,又有谁敢说个不字?”

  盈盈被他逗得双颊泛红,故作委屈道:“老爷再这般无礼,奴婢可就真的生气了,大不了这差事不干了,我自个儿骑马先行,留老爷一个人在这湖边,跟您的月色作伴吧。”

  令狐冲一听,赶忙凑上前去,软声赔笑道:“别别别,我的好盈盈,我的姑奶奶,是老爷错了,老爷再也不敢了,你可千万别丢下我,这月色再美,没有你在身边,那是半分趣味也没有了。”说着便试探着去勾她的手指。

  这次盈盈没再避开,任由他将自己的手拢进掌心。

  令狐冲盯着她那绯红的俏脸看了好半晌,终是忍不住地开口问道:“对了盈盈,咱们从五霸冈连夜溜走,还扮成这么一副模样,我这一路上可是满肚子的问号,快跟我说道说道,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?”

  盈盈牵着他的手在湖边的青石上坐下,缓声道:“冲哥,营救爹爹之事,东方不败想来已有察觉,这次我二人公然从洛阳往东南方向行进,前路注定不会太平。”

  令狐冲点了点头,道:“这话不错,东方不败若猜到我们要去营救任前辈,定然不会容我们顺顺当当的到达杭州,只是我也纳闷,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,五霸冈上忽然聚了这许多江湖中人,到底是何缘故?”

  盈盈沉吟片刻,道:“这点倒也出乎我的意料,救爹爹要紧,这个时候怎能节外生枝?况且向叔叔与我们约好了十日之后在杭州城见面,如今已过去三日,时间本就紧迫得很。”

  令狐冲道:“是呀,那虬髯大汉邀约之时,我以为你定会一口回绝,万没想到你竟应了下来。”

  盈盈抬眼望了望天边明月,慧黠地笑了笑,道:“嗯,我本想拒绝,可转念一想,东方不败已经盯上了我俩,一味躲避,终究难逃过他的眼线,不如给他来个瞒天过海之计。”

  令狐冲听得越发纳闷,凑近了些,道:“哦?说来听听,我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呢。”

  盈盈得意地说道:“既然五霸冈上聚了这么多江湖中人,咱们便借这千人喧闹的由头,让东方不败以为,我除了会抚琴弄箫,如今更是已经沉浸在儿女……儿女私情里,只知道跟你宴饮玩乐,从而对咱们放松警惕,”说到此处,她顿了下,接着道,“我已经私下吩咐了黄伯流,找两个身形与你我相仿的人,乔装成咱们的模样,留在冈上与群雄一起共醉七日,而我俩却已偷偷溜走,等这七日过去,群雄散去之时,咱们早已顺利抵达杭州了。”

  令狐冲听罢,击掌赞道:“妙啊盈盈,你真乃女中诸葛,智计无双啊!这一招金蝉脱壳,连我都给瞒得死死的,”赞罢,他扯了扯身上的员外长衫,苦着脸道,“只是咱们就算要乔装改扮,扮成一对寻常赶路的江湖夫妇岂不美哉?何苦要让我穿这身行头,浑身不自在得紧。”

  盈盈嘟了嘟嘴,别过脸去,小声道:“扮成别的样子,难免要被旁人盯着看,拿咱们打趣,我……我不喜欢,”说着又回过头来,俏皮地笑道,“扮成丫鬟跟在令狐老爷你身后,既不用跟外人搭话,也没人会留意我,岂不是正好?”

  令狐冲见她这副娇俏模样,哪里还有半分不乐意,心里早已软得一塌糊涂,便也笑道:“好吧好吧,都听你的,那我就委屈几日,老老实实得当这个令狐老爷了。”

  他话音刚落,忽又想起一事,眉头皱起:“只是……这冈上上千号人,鱼龙混杂,如何能保证七日之内不走露风声?但凡有一人泄了底,咱们这计策岂不前功尽弃?”

  “冲哥说得是,要想堵住上千人的嘴,确非易事,况且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,素来散漫,不像我们日月神教的正规教众那般听命行事,更何况……更何况人人都喝了酒,嘴上更是没个把门的,”她说着,邪魅一笑,“所以啊,我使了点儿小小的手段。”

  令狐冲奇道:“哦?咱们盈盈还有什么妙计?快说来听听。”

  盈盈眨巴眨巴眼睛,道:“我让蓝姐姐给他们下了毒。”

  “下毒?”令狐冲闻言一惊,瞬间坐直了身子,满脸都是错愕。

  “冲哥莫要惊慌,我自有分寸,”盈盈赶忙按住他的胳膊,道,“这个毒不伤性命,只是让他们七日之内守口如瓶,绝对不能对外泄露半句咱们离开五霸冈的消息,七日后众人散去时,自然会给他们一一解毒。”

  令狐冲听罢,吁了一口气,他心中暗道,盈盈毕竟出身于魔教,行事果然带着几分邪气,可此举也是为了救父大计,用些非常手段也无不可,当即笑道:“圣姑手段果然高明,只是这上千名好汉,怕是要吃几天苦头了。”

  盈盈嘴一撇,哼了一声,道:“那又怎么了?他们每个人都受过我的恩惠,吃这几天苦头,就当报恩了,况且……况且那些臭男人,还笑话我呢!”

  令狐冲听得莫名其妙,挠头道:“笑话你?我看他们上上下下,无不对你恭恭敬敬,哪里敢有半分笑话你的心思?”

  盈盈瞪他一眼,气鼓鼓地道:“他们面上恭敬,背地里指不定已经笑了一百遍、一千遍了!口口声声叫你圣……圣姑父,可不就是在笑话我?”

  令狐冲这才恍然,想她毕竟还是一妙龄少女,面皮薄得很,被人当众打趣儿女情事,自是羞愤难当,想到这里,不由得笑出声来。

  盈盈见他坏笑,更是羞恼,举起拳头便朝他肩头锤去:“你还笑!这五霸冈上,上千号人聚在一处,经他们这么一闹,也不知又会传出什么难听话来。”

  令狐冲爽朗一笑,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,压根儿没把这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。

  盈盈沉默片刻,忽然轻叹一声,低声道:“冲哥,我好担心……若是传到那些名门正派人士的耳中,说你与魔教中人厮混……”

  令狐冲听了,胸口一暖,原来她终是在为自己担心,想象师父得知此事后定然震怒,心中又是一阵揪痛,但此刻见盈盈眼中忧色浮动,便笑着说道:“知道便知道!咱俩行事光明磊落,两情相悦,还怕旁人说道么?他们爱怎么说,便由他们说去!”

  盈盈侧头望向他,眼中春水荡漾:“冲哥,你真好……”说着,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头。

  令狐冲伸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肢,下巴抵着她发顶,轻声道:“盈盈,做圣姑……很累吧?”

  “啊?”盈盈一怔,显然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,她自幼便被尊为圣姑,教中上下对她皆是俯首敬畏,然而高处清寒,真心相待之人却是寥寥,这份孤寂,从未有人真正探问过,她也早已习惯于独自消受。

  她低着头,半晌,应了一声:“嗯……”

  令狐冲摩挲着她那柔软的小手,定定道:“以后……有我在!”

  湖畔晚风卷着溶溶的月色,拂去了盈盈那号令群雄的圣姑威仪,她往他怀里拱了拱,轻轻点了点头:“嗯!”

  过了会儿,令狐冲自嘲地笑了笑,道:“你是日月神教圣姑,我是华山派大弟子,这名头之下,都有躲不开的责任,可惜我自幼顽劣,胸无大志,论起担当,比盈盈你可差远了。”

  盈盈回道:“冲哥莫要妄自菲薄,在盈盈心中,冲哥重情重义,比那些道貌岸然的所谓‘正派’人物,强上百倍千倍。”

  令狐冲微微一笑,道:“你也是,聪慧明理,温柔果决,跟我师父从小到大念叨的‘魔教妖人’模样可完全不一样,若非向大哥点破,我便是想破头,也万万想不到你会是日月神教的圣姑。”

  盈盈轻笑出声:“冲哥,‘魔教妖人’这说法,本就是那些自诩正派之人的偏见,不过盈盈身在日月神教,也不屑与教中那些不择手段之徒同流合污。”

  令狐冲深以为然,点头道:“盈盈所言极是,”顿了顿,又低声道,“就是不知道……师父师娘他们,能否理解……”

  盈盈微微垂眸:“冲哥……你师父师娘他们,定是将这正邪之分、门户之别,看得极重……”

  令狐冲叹了口气,道:“嗯,不过话说回来,似你我二人这般想的,在江湖中怕才是另类,先前刘师叔与曲长老,仅因正邪之别,纵然心意相通创出这不世出的《笑傲江湖之曲》,最终却也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……如今你我……唉,这江湖也是世俗得很……”

  盈盈感觉到被他攥住的手紧了几分,心也跟着往下一沉。

  两人越说越觉得话题沉重,令狐冲也不愿她继续忧心,便展颜嬉笑道:“不过嘛,哪条王法规定,日月神教的圣姑就不能嫁给华山派的穷小子了?”

  盈盈听了,嗔道:“谁……谁要嫁给你了……”说着便别过脸去,“你就不怕被你师父知晓,一怒之下将你逐出师门?”

  “那可不妙!”令狐冲故作严肃,随即又眉飞色舞起来,“不如这样,华山派大弟子光明正大迎娶日月神教圣姑,我看此事大有可为,若是事成,圣姑麾下这些英雄豪杰皆改投了我华山派门下,哈哈,我师父他老人家岂不是要笑得合不拢嘴?”

  “就你会胡说!”盈盈掩唇轻笑,抬头望向湖面水波,“只是,这江湖之事,哪有这般简单……”

  令狐冲收了笑意,侧过身将盈盈的双手捧于胸前,道:“江湖正因这般复杂,才显得如此快意,盈盈,无论前路有多少风波,多少正邪纠葛,你我只要携手同行,便可笑傲江湖!”

  “笑傲江湖……”盈盈轻声重复着,“冲哥说得对,不管往后如何,盈盈都与冲哥一起,笑傲江湖!”

  两人对视一笑,相拥良久……

  “只是眼下,”盈盈忽地想起正事儿,秀眉微蹙,“还得先设法救出爹爹。”

  令狐冲朗声应了,腆了腆肚子,捻了捻唇上的八字假胡,粗着嗓子摆起谱来:“说的是,那还愣着作甚?前头给老爷带路吧!”

  盈盈“噗嗤”一声笑出声来,应道:“是是是,令狐老爷,您可千万跟紧了,别半道瞧见酒摊子就挪不动了脚,到时候跟丢了,奴婢可寻您不着!”

  说罢二人捧腹大笑了一阵,双双翻身上马,一抖缰绳,骏马长嘶一声,踏着湖面的月影,朝着东南杭州的方向,绝尘而去。

  (第五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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