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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山西峰,思过崖,断壁千仞,山风如刀。
令狐冲面壁而坐,肩头的伤仍隐隐作痛,那是为救恒山派小师妹仪琳,与那“万里独行”田伯光交手所留。
正兀自出神间,忽闻山下传来一阵粗豪的呼喊,“令狐冲,你给我滚出来!”这声音既熟悉又生厌,令狐冲心尖一跳,忙探身往崖边瞧去,只见一人身形如电,不多时便已窜上崖来,正是那采花大盗田伯光,此人一身灰色劲装,腰悬单刀,满脸堆笑。
“田伯光,你怎地敢来我华山!”令狐冲按剑喝道。
“哈哈,自然是来找令狐兄你的,”田伯光扯着嗓子道,“快过来,咱哥俩再比划比划!上次坐着斗你耍了心眼,我便也让了你,今日定要分出个胜负!”
令狐冲想起前事,心中火起:“因为你我被师父罚在这思过崖面壁,见了你准没好事儿,你赶紧下山吧!”
他话音未落,田伯光已不甚耐烦,施展轻功直逼上来:“哈哈,那我可就亲自过来‘请’你了!”
“笑话!手下败将,也敢在我面前叫嚣?”令狐冲当然明白田伯光话中的含义,心知此战难免,随即跃起,“看剑!”两人当即斗作一团。
刀光剑影,在思过崖的山风中交错,可令狐冲哪是这田伯光的对手,数十招后,便渐感体力不支,加上他有伤未愈,一个破绽露出,手中长剑已被田伯光挑飞在地。
“不打了!不打了!”令狐冲向后跃开,喘息道,“我困守山上,饥乏交加,哪有力气与你纠缠。”
田伯光收刀而立,眼珠一转,道:“早说嘛,令狐兄若肯与我下山,美酒佳肴自然管够,如何?”
“我为何要与你下山?”令狐冲道。
“为何?”田伯光拧起眉毛,刀鞘往地上一顿,“你若不下,我便把你华山派的女弟子们都掳了去,看你下还是不下!”
令狐冲知他是虚张声势,啐道:“师父师娘便在山上,谅你也不敢!”
“哈哈哈,你师父师娘早被我引走了,”田伯光大笑了几声,忽而压低声音,道:“实不相瞒,令狐兄,是有人托我请你下山一叙,此人嘛,你也认识。”
令狐冲一听奇了,问道:“谁?”
“嘿嘿,”田伯光故意卖了个关子,“你且随我下山,自然便知。”
“你不说,我便不下。”令狐冲抱臂站定,态度坚决。
田伯光无奈,叹了口气,道:“罢了罢了,我说了便是,是仪琳小师傅想见你。”
令狐冲先是一怔,随即打趣道:“哦,是你师父呀!我想她现在避你还来不及呢,怎么可能让你来找我?”
田伯光老脸一红,啐道:“少胡说八道!那日你救了她,她一直对你心怀感激,”他说着凑近几分,“没准……没准这小尼姑钟情你呢!”
“休得胡言!”令狐冲正色道,“仪琳师妹乃出家之人,不可开这等玩笑!”
“信不信由你,”他见令狐冲始终是油盐不进,最后一丝耐心也即耗尽,厉声喝道,“我再问你一句,你下,还是不下?”
“不下就是不下!”
“好你个令狐冲,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!”田伯光陡然翻脸,身形欺近。
令狐冲猝不及防,只觉身上几处大穴一麻,竟已被他点了穴道,动弹不得:“你?!卑鄙!”
田伯光嘿嘿一笑,将他扛在肩头:“得罪了,令狐兄,我也是受人吩咐,迫不得已。”说着便驮着令狐冲朝山下掠去。
令狐冲又急又怒,暗骂这恶贼手段下作,更恨自己学艺不精,如今人为刀俎可当如何是好呀。
没走出几步,田伯光忽地停住,望向一侧树林:“林中有人……”他刚欲前行,一道凌厉劲风骤然袭来!
田伯光大惊,忙丢下令狐冲挥刀格挡:“谁?!”
树叶簌簌作响,一位青衫老者缓步走出,他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令狐冲观其服饰,似是华山前辈,但他却从未见过,也未曾听师父提起过,心中兀自纳闷。
那田伯光见老者气度不凡,也不敢贸然造次,拱了拱手,道:“前辈,在下田伯光,无意冒犯,只是有事需带这位令狐兄弟下山一趟,请!”说罢,转身探手抓向令狐冲肩头。
令狐冲知道此乃摆脱田伯光的大好时机,错过便再也难寻,急呼:“华山前辈!弟子被此贼偷袭,他要掳我下山,还请前辈相救!”
那老者目光在田伯光身上一扫,冷哼一声,不怒自威:“小小毛贼,也敢在华山撒野,解了他穴道!”
田伯光被这老者的气度所慑,竟未立时接话,令狐冲赶忙喊道:“田伯光,方才你偷袭于我,非大丈夫所为!你解开我穴道,咱俩堂堂正正再比一场!”他心中实无胜算,只是想拖延时间,再寻他法。
田伯光看穿了他的心思,笑道:“令狐兄,咱俩比试你已败了不知几回,此刻再比,岂非自讨苦吃?”他说着瞥了那老者一眼,又道,“好,那就由这位前辈在旁作证,田某这次让你输的心服口服!”说罢伸指在令狐冲背心连点数下,解了他穴道。
令狐冲只觉身子一轻,返身取回了剑,两人再度斗作一团,刀剑相交,铮鸣不绝。
然而二人实力毕竟差距悬殊,令狐冲很快又被逼得连连后退,险象环生,田伯光故意卖了个破绽,诱他进攻,随即侧身避过,刀背重重拍在他肩头,笑道:“还要打吗?”
令狐冲肩头剧痛,心知再战无益,颓然道:“不打了……我旧伤未愈,疼的厉害,没劲打了。”说罢,目光便往一旁静立的老者身上投去。
田伯光收了刀,也看向那位老者,道:“前辈,这下可放行了吧?”
老者抚须沉吟,看向令狐冲,道:“你甘心随他下山?”
“自然不甘,”令狐冲咬了咬牙,苦笑道,“但弟子……弟子实非他对手。”
老者放声大笑:“哈哈哈,倒有几分骨气,”忽然,他笑声一收,道,“若我传你几招剑法,你胜了他,又当如何?”
令狐冲心头猛地一跳,但随即又觉无此可能,坦言道:“前辈,弟子与田伯光已数次交手,深知其刀法了得,弟子……难以取胜。”
那老者斜睨他一眼,慢悠悠道:“思过崖上,我已暗中观察良久,你天资倒也聪慧,只可惜啊,岳不群这老儿将你教的拘泥不化,不知变通,真是一块璞玉蒙尘于顽石之中,”他说着招了招手,“你过来。”
令狐冲听他对师父轻言,心下颇为不快,但略一迟疑,终究还是向前挪了过去。
那老者在他耳边低语,声音虽轻,却字字如锤:“此剑法名为‘独孤九剑’,非有缘人不传,若非你是我华山派门下,且品行端正、率真不羁,老夫宁愿此剑法永绝于世,也绝不轻传于俗人!”
“独孤九剑?”令狐冲又惊又疑,“果真能打败田伯光?”
老者神色傲然:“那是自然,独孤九剑,可破尽天下武学,乃剑法至高境界,学成之后,区区田伯光,何足道哉?”
绝境逢生,令狐冲也不再犹豫,躬身一礼,道:“弟子愿学!只是……尚未请教前辈名讳,不知当如何称呼?”
老者一凛,冷声道:“不该问的别问,眼下学剑要紧,”言罢,他目光微垂,又道,“待你胜了,再告之不迟。”
“是!”令狐冲转身,对一旁抱臂冷笑的田伯光高声道:“田兄,我华山派前辈要传我几招剑法,你且稍候片刻,这次定然胜你!不过,你可莫要过来偷学啊。”
田伯光满脸不以为意:“令狐冲,死到临头还嘴硬!有本事你尽管学,看能奈我何!”
这老者将令狐冲带到林中僻静处,随手折了根树枝,在手中掂了掂:“独孤九剑,共分九式,眼下时间紧迫,我便先传你第一式‘总诀式’和第三式‘破刀式’,仅此两式即蕴含无穷变化,你需用心记下。”说罢,老者口诵剑诀,以枝为引,悉心指点,令狐冲天资聪颖,于剑道本有极高悟性,此刻生死攸关,更是心无旁骛,努力记忆并着手比划,老者见他一点即通,眼中赞许之色愈浓。
过不多时,那老者抬手示意:“口诀剑招,你既已记熟,便去试试这独孤九剑的威力罢!”
“前辈,仅此两式……便能败他?”令狐冲将信将疑道。
老者轻笑一声:“虽只两式,变化已层叠不尽,以你之根基,足矣,去吧!”
令狐冲持剑回到场下,心中虽有忐忑,却仍凝神定气,扬声道:“田兄,领教了!”话音未落,长剑一震,依总诀要义疾刺而出。
田伯光挥刀相迎,嘴上犹自讥讽,然而刀剑一交,他便觉出不对,令狐冲的剑招看似平平,角度却极其刁钻,每每直指自己刀法运转中的细微滞涩之处,逼得他不得不回防变招。
“令狐冲,你这是什么剑法?”田伯光越打越是心惊,刀势虽愈发凶猛,却总是被对方以巧破力,几次险些中招。
令狐冲初试神功,信心大增:“怎么?怕了?”
“切,田某岂会怕你!”说着怒喝一声,刀风较先前更为凌厉,直取令狐冲中路。
令狐冲心念电转,独孤九剑的要诀在心中流淌,他不再一味格挡,而是身形忽转,剑锋斜引,于转瞬之间窥得田伯光猛攻时胸前的一丝破绽,“来得好!”他清啸一声,挺剑直刺,去势如虹,竟后发而先至!
田伯光瞳孔骤缩,回刀已是不及,只得猛然后撤,但那剑尖如影随形,寒气已直逼胸前要害,他连退数丈,直至背靠山石方才堪堪稳住身形,额角竟已渗出滴滴冷汗,田伯光心中暗惊,忙舞起刀花护体,却不想令狐冲紧跟着连刺六剑,这六剑均是只破了衣衫,未伤及皮肉。
田伯光心下了然,这六剑中的每一剑都能叫自己断臂折足,破肚开膛,只是令狐冲所学未深,才未尽锋锐,但看这几剑又都精细无比,莫非是他已手下留情?此念一生,他顿感羞愤攻心,喉头一甜,哇地喷出一口鲜血。
霎时间崖上一片寂静……
半晌,田伯光回过神来,忽地仰天大笑:“哈哈……哈哈哈!我田伯光行走江湖,难遇敌手,今日……算我栽了!”他深深看了令狐冲一眼,又瞥向那神秘老者,道,“当世论剑法能有如此造诣者,非风老前辈莫属,今日田某有幸领教,果然让人大开眼界,在下不是对手!”说罢拱了拱手,转身施展轻功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崖下林莽之中。
强敌既去,令狐冲长舒一口气,快步回到老者身前跪下,拜道:“多谢前辈授艺之恩!这剑法果然神鬼莫测,弟子……弟子还想继续学!”
老者捋须微笑,双手虚扶:“起来吧,冲儿,你能顷刻间悟得这两式精髓,天资果然出众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令狐冲急切问道。
老者神色复杂,踱步良久,长叹一声:“罢了,你我既有此缘,我便将这独孤九剑,尽数传与你吧。”
令狐冲大喜,当即再拜:“多谢前辈!”他顿了下,轻声探问道,“只是……刚听那田伯光提及风老前辈,不知前辈可否告知尊讳?”
那老者目光投向云海远山,许久许久,方缓缓道:“老夫……风清扬,你记住了。”
“风老前辈!不……风太师叔!”令狐冲震惊无比,他曾零星听说过这位华山前辈的传奇,只道是数十年前的旧闻,风老前辈想也早已仙逝,万没料到,眼前这位神秘高人竟是本门传说中的人物!他心潮翻涌,当即伏身又行了一个大礼。
风清扬微微点头,受了他这一拜:“好,冲儿,你且听好,这独孤九剑后续诸式,乃是……”
风清扬便在这思过崖上,将那号称“尽破天下武学”的独孤九剑倾囊相授,令狐冲听得是如痴如醉,仿佛踏入了一个前所未见的武学仙境。
他心神俱醉其中,浑然已忘了晨昏交替,也不知过了多久,令狐冲从玄妙剑理中回过神来,却见风太师叔的身影已在山岚晨雾中渐渐淡去。
“风太师叔!您要去哪里?”令狐冲急道。
“剑法已传于了你,好自为之……”风清扬的声音似在耳畔,又似在天边,一阵微风吹过,崖上再无他半点踪迹,恍若一梦……
令狐冲立于崖边,心潮久久难平,他想起风清扬方才叮嘱:“万不可对外人提及我的行踪与所授剑法。”可这般精妙的剑术,若有人问起,又当作何解释?
他望着崖底云雾,喃喃自语:“眼下也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……”
正思忖间,崖下传来一阵清脆如铃的呼喊,由远及近:“大师哥,大师哥!”令狐冲精神一振,这是小师妹岳灵珊的声音,他连忙探头望去,只见岳灵珊提着竹篮,几个轻灵的起落便跃上崖来,额间微见薄汗,甫一站定便急急开口:“大师哥,这几日你在崖上,可还好?”
“还好,还好,”令狐冲见到小师妹,心中不胜欢喜,笑着问道:“师父师娘可好?”
岳灵珊点了点头,顺手将竹篮放下,道:“爹爹和娘出门了几日,今早刚回,我便求着娘上来看看你。”
令狐冲想起前日田伯光来袭之事,正要开口,可转念一想,说了也只会让她平白的担惊受怕,半分益处也无,便把话咽了回去,道:“小师妹啊,你该多来看看我的,这崖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无聊得紧呐。”
岳灵珊道:“大师哥向来爱热闹,这崖上只你一人,那也确实无趣,”说着从篮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裹递了过来,“喏,给你带了好吃的!”
令狐冲接过包裹,问道:“什么好吃的?可有酒?”
岳灵珊抿嘴轻笑:“酒是没有的,爹爹特地吩咐了,不许我带酒给你……不过,都是你爱吃的糕点!”
令狐冲故意把一口气叹得又长又响:“好吧!等哪天我下了这思过崖,定要第一时间冲到山下镇子里,喝他个十大碗八大碗!”
“你呀,就知道喝酒!”说罢俩人均开怀大笑起来。
二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了好久,岳灵珊抬头看了看天色,西边已是霞光渐染,不由的蹙起秀眉,“时候不早了,我该回去了,再晚,爹爹怕是要责骂了。”
令狐冲心中虽有不舍,却也知规矩,点头道:“好,小师妹你下山慢些,千万注意安全。”
“知道啦,大师哥,你自己在崖上,也要注意身体!”岳灵珊朝他一笑,沿着山路轻盈而下。
令狐冲听了,心中一暖,直至她的身影没入下山道旁的林霭之中,这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热闹褪去,长夜降临,令狐冲躺在山石上,望着天幕中渐渐浮现的点点寒星,一股难以排遣的寂寞悄然涌上心头。
风太师叔的教导、田伯光的快刀、小师妹笑起来如月牙般的眼睛……甚至想到山下熙攘的江湖与酒肆,思潮起伏,久久难以成眠。
“如此枯坐,徒增烦恼,不如起来练剑!”心念及此,他蓦然起身,胸中郁结之气仿佛找到了出口,“趁热打铁,这独孤九剑精妙绝伦,我须得尽快纯熟才是。”
他自语着,“锵”的一声拔出长剑,将前日所学的剑诀在心中一一流过,随即剑随身走,演练开来,初时招式尚有些生涩,但几遍之后,便渐趋圆转流畅,独孤九剑那“料敌机先、无招胜有招”的剑意,开始融入他的一招一式之中,他越练越是投入,物我两忘,只觉手中长剑仿佛成了肢体的延伸,心意所至,剑锋即指,许多过去使剑时未曾想通的滞碍处,在此刻竟也豁然开朗。
他一口气练了不知多少遍,直至额角见汗,周身热气蒸腾,方才收势而立,“好剑法!”令狐冲忍不住暗自赞叹,绝境逢生,因祸得福,这番际遇,当真玄妙莫测,非“机缘”二字不能形容。
然而,高峰遗世的孤独与深夜刺骨的寒意,并不会因剑法精进而消散,一阵山风卷过,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,此刻华山之巅,孑然一身,那刚被剑意驱散的孤寂感,再次漫上心头,甚至更为清晰。
“若是小师妹此刻能在……”话没说完,自己先嗤地笑了,这思过崖上哪是她该来的地方,他敛了笑意,盘膝运气,丹田的暖意慢慢裹住四肢,没多时便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。
思过崖的日子,慢得像山间凝住的云。
令狐冲自学得了独孤九剑,每日便浸在这剑招里勤加练习,这日他收剑而立,望着崖下云雾缭绕的山道,心里不由得便想起了岳灵珊,算着日子,她也该上来看看自己了。
念头刚落,崖下便飘来那清脆的呼唤:“大师哥!”令狐冲心中一喜,忙扑到崖边张望,果见那熟悉的身影正轻盈而上。
“小师妹,怎地好几日不见你来送饭?”令狐冲问道。
岳灵珊嘟了嘟嘴,道:“爹爹这几日管得紧,不许我随意上崖,今日好容易才寻了个由头出来。”说着放下手中的竹篮。
“啊?师父怎地突然间管得这么严?发生什么事了?”令狐冲疑惑道。
岳灵珊边摆开饭菜边摇头:“我也不太清楚,爹爹只是让我勤加练剑,莫要荒废了武艺,爹爹还说,近日江湖上可不太平,各大门派暗流涌动,似有大事发生,让我少与旁人接触,还有啊,爹爹自前几日回来后总爱一个人待着,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,大师哥,你说爹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令狐冲心头微动,但见小师妹天真模样,只按下疑虑,宽慰道:“师父他老人家一向深谋远虑,或许在思虑门派大事,我们也不必过于担心,只听吩咐便是。”
岳灵珊听了,眉头略微舒展,点了点头:“大师哥说得是,许是我瞎操心了。”
说完这些,她忽然扬了扬竹篮,神秘兮兮地说道:“大师哥,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,不光有吃的,还有……”
“酒?!”令狐冲眼睛一亮。
“大师哥果然厉害,一猜就中!”她从篮底摸出一个小酒壶晃了晃,“不过爹爹可不许我给你带酒的,你要保密哦。”
“那是自然,还是小师妹懂我!”令狐冲朗声一笑,接过那酒壶张口便饮,多日不闻酒香,此刻酒味下肚只觉畅快无比,“当真是解馋呀!”
岳灵珊托着下巴看着他,笑道:“瞧你馋的,慢些喝,别呛着了。”
她目光扫过令狐冲腰间的佩剑,忽自想起从前两人一起练剑的日子,眼神有些恍惚,随即笑吟吟地道,“对了大师哥,你在这崖上修心炼剑,剑法可又有提升,舞来看看?”
“好啊。”令狐冲欣然应允,当下起身便演练了几招华山剑法,他有独孤九剑的底子在心,此刻施展起本门剑法,竟也凭空多了几分凌厉。
岳灵珊眼中尽是赞赏之色,拍手娇笑道:“大师哥的剑法越发俊逸了!爹爹见了也定会夸赞的。”
“希望吧。”令狐冲收了剑,坐回地上,捡了块蜂糕塞进口里,道:“师兄弟们都可好?”
岳灵珊挨着他坐下,道:“大家都好着呢,每日里都有练功,只是……”她声音渐低,“少了大师哥,总觉得有些无趣。”
“哈哈,六猴儿呢?不陪你练剑吗?”令狐冲问道,随即想起一人,“对了,还有新来的林师弟,学得怎么样了?”
岳灵珊撇了撇嘴道:“六猴儿嘛,没有大师哥在旁,也无聊得紧,至于小林子……”她歪着头思索片刻,“小林子他很用功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令狐冲问道。
“只是他入门较晚,基础比旁人差了许多,”岳灵珊叹了口气,“爹爹虽然用心教导,可他总还是有些吃力。”
令狐冲听了,放缓语气劝道:“林师弟半路出家,学起来自然慢些,你这个做师姐的,可要多照顾照顾他呀。”
岳灵珊轻哼一声,道:“我知道啦,不过,大师哥你什么时候才能下山呀?有你在,大家伙练起剑来也会更加提气,小林子进步肯定也会更快些。”
“我也想呀,不过还是得听师父的。”令狐冲叹道。
岳灵珊点点头,抬眸看向远处山峦:“嗯,爹爹罚你想必也是为了你好,不过就是太重了些,”她回头朝令狐冲甜甜一笑,“大师哥,你就在这儿安心练功吧,我会常来看你的。”
“嗯,小师妹,我也天天盼着你来……送饭呢。”令狐冲笑道。
岳灵珊轻轻推了他一把,白了一眼,道:“就知道吃!”
话音未落,她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了几声,顿时羞红了脸,双手局促地揪着衣角:“我……我不饿,大师哥你快吃吧,我就是来看看你。”可肚子偏偏再次不争气地叫了起来。
令狐冲失笑,忙将饭菜塞到她面前:“快来一起吃吧,一会儿饭都凉了,上山辛苦,多吃些。”
岳灵珊推脱不过,只得红着脸小口吃了起来,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聊着闲话,不多时天色已晚,岳灵珊站起身:“大师哥,我要下山了。”
令狐冲有些不舍:“好吧,小师妹,那你下次可得早些来。”
岳灵珊温柔的望了他一眼,提起竹篮便往山下走去,忽地,她又转回头来,欲言又止:“我……”
一阵山风掠过,将她未尽的话语吹散,她终究只是挥了挥手,身影便消失在山道转角。
岳灵珊离去后,崖上重归寂静,令狐冲独自躺在山石上,心中却反复回味着小师妹临别时那未尽的话语和神情,他隐约感到两人之间似乎有一层薄纱,却不知从何拂起,只得将这份莫名的心绪压下,重新投入到日复一日的剑术磨炼当中。
往后多日,岳灵珊依旧会来崖上送饭,偶尔还能偷藏一壶美酒捎上来给令狐冲小酌,她笑容依旧明媚,关切也依旧真挚,但令狐冲却渐渐察觉出了些许不同,小师妹上山的间隔,从最初几乎日日都来,慢慢变成了两三日,后来四五日,再后来甚至十日八日才能见上一面,每次问起,她总说爹爹管得紧,门中事务多,或是自己要勤加练剑等等,而他们之间的话题,也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倾斜,岳灵珊依然会问起令狐冲的起居练功,听他讲些崖上无聊的趣事,但说着说着,话题便会似有若无的绕到那位新入门的林平之身上。
“大师哥,小林子他昨日练‘有凤来仪’那一式,总不得要领,手腕僵硬得很,我记得你当初练这招时,爹爹是怎么说的来着?”又或者,在她描述山下琐事时,会不经意地带出一句:“昨日大伙儿练完剑要去吃饭时,小林子一个人还在那儿反复练习,瞧他汗流浃背的,还真是刻苦。”
这些话语本身并无不妥,同门之间相互关怀本是常理,可令狐冲听着,总觉得哪里不对,他渐渐发觉,每当小师妹提起“小林子”三个字时,语气里总有一种自然而然的熟络,甚至是一丝极淡的,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欣赏与关切,这与令狐冲记忆中那个只爱缠着自己比剑、撒娇、抱怨爹爹严苛的小师妹,似乎有了微妙的不同。
最让令狐冲心头一刺的是,几次岳灵珊下山时总会哼唱些从未听过的陌生调调,他起初并未在意,直到有一次凝神细听,那调子轻柔婉转,带着明显的异乡风情,绝非秦腔陕调,令狐冲怔在崖边,忽然想起,“林师弟来自福建福州,那她哼唱的,莫非是……”
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,这或许只是小师妹新学了什么小曲,又或者是对远方风物的好奇,但那种挥之不去的疏离感与隐约的失落,却在每一次等待与相见之间,在每一次她提起“小林子”时眼中闪过的光彩里,悄然加深。
练剑之余,他总是望着空寂的崖顶和悠远的山峦,自嘲地想着:“令狐冲啊令狐冲,你在这思过崖上面壁,小师妹在崖下,却似与你渐行远离了……”
(第一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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